雨夜

今晚本不该由我值夜班,但小娟的儿子生病了,丈夫延迟国外公干回不了家。我常听别人说,当护士的男友应该很幸福吧,毕竟护士很懂得照顾人。现实世界里我想当护士身边的人才是比较缺照顾的。毕竟这份职业导致护士本身身心俱疲,反而需要身边的亲人和爱人的体谅。
“安然,真对不起。我下星期拿了一天年假。不如我多代你一晚夜班。毕竟你今天休假还得回来替我。” 匆忙收拾需要赶回家的小娟一脸担忧又夹杂愧疚。
“再说吧。你回家的路上要小心。最近的车祸发生率因为天气导致的路面情况加剧不少。”我轻拍了下小娟的肩膀走出了职员间。

与交班同事完成病人情况及特别嘱咐任务交接完成后,我检查了一遍医生处方的药单和其他点滴等处方。病人的送药及生理指标检测已完成及记录。比起之前负责的深切治疗部,现负责的一般病房显得人气更足些。正在我开始要处理今晚的文书工作时,柜台的电话响起,我接听了来电。一般情况到了这个时间,很少会有安排入院的情况,除非是急诊。

带着些许好奇心,我从系统中列印出所需的资料及病人手腕的系带,等待其他同事将病人运送到我负责的单位。我检查了剩余的病房,打算把他安排到第五号病房,病房裏的另一位病人是个睡眠能力超强的小男生,比较不会受到子夜添加病人的影响。

未几我听见了轮椅的声音,我示意同事将病人送到五号病房。我轻步走到五号病房内,示意他动作也轻些。我让他把右手手腕伸出,让我给他繫上入院的病人手系带。我留意到他的眼光注视到我胸前的工作证上。接着我们的眼神对上了。
“我叫云海。”他微笑着说道。
我点点头,“我叫安然。和另一位同事丸子是今晚负责病房的夜班护士。”
这时隔壁病床的小男孩发起了有节奏感的鼻鼾声。我们听着都笑了。
他特地再压低些声线说,“这样够安静了吗?”
他刚把话说完,雨滴撞击半落地玻璃的节奏强烈而沉稳。我把右手的食指竖直贴到嘴唇上,他点了点头。

我回到柜台的桌位上继续刚才中断的文书工作。桌面电脑收到了电邮通知,他在其他医院的病例和药敏等其他历史从相关医院送到,主治医生已经完成了诊断和处方。我检视着他的纪录,所能追溯的医疗历史显示他还算是个颇为健康的人。这次入院的原因是,车祸。除了一些很轻微的皮外伤,主要为了安全起见留院观察,避免在撞击中产生脑震荡后遗症。我整理完他的病例紀錄後檢查了一遍醫生處方的藥單和藥物。是感冒相關的藥物。我再次來到五號病房,他就坐在位於十樓的窗邊從高處遙望路面的情況。他察覺到我的到來後轉過身對我微笑。
我點點頭遞上小杯子裡的藥物,“這裡一共有三種藥物,最大顆的是感冒藥。這顆黃色小顆的是傷風藥。最後這顆是頭痛藥。根據診斷你還有感冒未清。可以的話下次避免這種狀態在路上行駛會比較安全。”
他接過我手中的清水,舉起裝了藥物的杯子一併倒入口裡再將杯子的清水一飲而盡。我隱約覺得他心裡有些難受卻沒有表現的情緒。我們一同望向他方才在注視的地面,這個時間城市裡還是有些車子經過。有人便利店門前避雨。有人等得不耐煩了進入便利店購買素質一般,設計普通而價錢稍高的雨傘。有人還買了透明雨衣。有在便利店門口等人的,也有只是在等雨停的。有人冒雨趕路。
“我大概是冒雨趕路的人吧。”他說。
我思索片刻,“我是會願意撐傘,但不願意穿雨衣的人。” 我們都沒有詢問彼此選擇的原因。他回過神來瞧見了我置在桌面的緊急聯繫人表格。從他的神情我明白他需要些時間對表格進行填寫,我決定稍後再回來回收表格。
我聽見他執筆的動作忍不住回頭對他說,“以我的經驗來說,生病入院是個讓別人關心你的機會。有時候你身邊的人也在等著一個可以關心你的機會。一個讓他們覺得被需要的機會。”
他停頓了五秒後,與我四目交投,“謝謝。” 


數個小時過去了,手上需要處理的事情辦理得差不多。現在是一晚上最安靜的時候,角落處傳來熟悉的腳步聲。
“安然,謝謝你先讓我休息。我回來接班吧。你到值班休息室眠一眠吧。”
“我覺得今晚有些涼,我去買杯熱飲。你想喝點什麼嗎?”
小傑搖搖頭,“不必了,謝謝。”
我先從左腳起步算著自己的步數,一步兩步三步⋯五十三步。
我抬起頭,嘴角微微上揚,“看來這藥效對你起不了作用。”
他往右邊移動數步,讓出飲料販賣機的正中位。我挑起左邊的眉毛,他點頭示意。
“這位病人,我們的販賣機除了汽水和包裝水果茶,就只有咖啡,熱茶和巧克力的三類選項。這便讓你為難了。”我駕輕就熟地往巧克力的選項按下。我手裡握著熱飲的紙杯才想起自己還沒投幣,耳朵生起微熱的體感。
“我選好了。” 他重新投幣後按下冷美式咖啡的選項。
我從褲兜裡掏出硬幣交給他。
“你幫了我忙,讓我請你喝杯飲料吧。”
“你是不願意休息才點的咖啡,可別算我頭上。” 我邊說邊手握熱飲走到走廊邊的長椅坐下。他幾乎和我同步坐到了我對面的長椅上。我們就這樣面對面比鄰地坐著。我重複了數遍深呼吸,盡量放鬆身上的肌肉休息。他的手邊手肘付託於微張的大腿上,雙手合握熱咖啡,紙杯內的溫度化作一縷搖擺的清煙印到他的臉上。
“ 我有個奇怪的習慣。晚上不喝咖啡就覺得不踏實,無法入眠。  ” 他邊說邊轉動手中的杯子。
“ 那喝了咖啡能睡嗎? ”
他搖搖頭,“ 那可不一定。”
“ 為什麼一定不會選擇雨衣?”他抬頭問我。
我放下手中的杯子,“ 一件雨衣只能容納一個人。撐傘可以多為一個人遮風擋雨。 ”
“ 如果你是一個人呢?” 他接著問。
“ 那我便撐著傘在路的盡頭等他。 ” 
他點了點了頭,“工作上我以為事情都任不得拖延。時機過了一切努力就白費了。我不能停頓,所以我就冒雨地奔跑,不允許自己停下來。 ”
那樣可能會留下原本應該一起前進的人。
我站起身走到附近的垃圾桶投進了紙杯。
我瞄了眼左手的腕錶,“我們來玩個遊戲吧。   ”


這時兩排的長凳上擺放著五瓶各八百毫升的礦泉水。我們將要開始一個一般使用酒精來進行的遊戲。從他開始輪流進行。我們彼此可以嘗試說出關於對方的任何事情,只要猜測那方成功說出被猜測方的事實,被猜測方需要喝下至少一口礦泉水。任何一方先棄權或喝完五瓶礦泉水算輸。
他打開了瓶子的瓶蓋先喝了一口,我忍不住笑了覺得這一晚過得有些瘋狂。
“ 你有一個穩定交往的對象,並在短期內有結婚的打算。  ” 這是他第一個猜測。
我高舉已經打開的水瓶,給自己灌了兩口,“如果你早說三個月你還是對的。但我喜歡你猜的事實,所以我喝。 ”
這遊戲的玩法一開始便有點玩偏,但是我們誰也沒在意。
我接著問:“ 你今晚生病了,原本打算休息。但按耐不住加班,最後拖著疲累的身子駕駛回家而發生了車禍。”
“ 你也猜得很接近。我的確是生病了,也故意拖延著加班想盡快完成手上的企劃。”他喝完了第一支礦泉水。“ 我比如期提前了兩個星期完成企劃案,資方很滿意。我撥發女友的號碼無人接聽。我駛車到她的家中,我想跟她分享這個成果。我向公司申請了兩週的長假,我希望和她到她想去的地方看北極光。”
我向它高舉水瓶,“ 那我猜,你們吵架了。她向你提出分手。所以你在駛車離開時發生了車禍。 ”
他搖搖頭,“ 你的猜測缺一點兒戲劇性。  ” 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了懊悔和疑惑。他徐徐道出自己來到女友門前,迎門的是一個素未聞面的男人。他當時並沒有其他聯想。但入內後看見了女友穿著非常居家的便服,女友臉上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。男人體己地以出門買飲料的理由暫時離開了單位。
“我問她,為什麼?她對我說,我們兩個月沒有見面,也接近兩個月沒有聯繫了。她問我這幾年這種情況發生了多少次。 ”他不知道時間已經為這段感情買單,直到今晚。我們碰水瓶繼續往下喝。所有遊戲規則不再重要。
他的左手手掌擦了擦向左斜傾的額頭,“我後來發現我沒有憤怒的資格。我才發現是我一早放下了她。”
我點點頭。在心裡條件的反射下,水喝著喝著也如同喝酒般令人放鬆,令人情緒高昂。我想著和一個病人玩看似無聊的遊戲不符合專業形象,但再過兩個小時我就離開了。到了第二天他就出院了。我回來時他也不在了。晃神間,他把車子撞毀的照片給我看。
“是時候換個車子,重新開始了。”我將手機重新遞給他。
他微笑著接過手機,凝視著我片刻後附和道,“也許走著走著就到達路盡頭,就能遇到那道在路的盡頭等待的光。”

Comments

Popular posts from this blog

四海八荒

相親的浪漫